第(1/3)页 冬宫馆方的接待办公室,在上午九点之后才真正忙起来。 屋子里的暖气不算差,但因为窗框年久失修,靠窗的那张桌子始终会让人觉得冷一些。窗外的天色仍旧阴着,涅瓦河方向吹来的冷风一个劲地贴着玻璃缝往里钻。 值班打字员柳德米拉坐在那里,手指冻得有些发僵。她把一张复写纸垫进打字机里,拉正边缘,又低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份刚刚送来的名单。 今日小型招待会。 地点,冬宫馆内侧厅。 来的人不少。 列宁格勒市苏维埃主席阿纳托利·亚历山德罗维奇·索布恰克。 市经济改革委员会主任阿纳托利·鲍里索维奇·丘拜斯。 列宁格勒大学经济系来了两名副教授。 市政基础设施管理局方面的是一名处长。 食品供应委员会的人是一名副主任。 然后港口管理方面人士…… 柳德米拉打到“港口管理方面人士”的时候,手指停了半拍。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。 港口的人并没有说明具体职务——要么这个人的名字不方便提前写在纸上,要么还没定下来由谁出席。 她继续往下打。 外宾方,西园寺集团代表,西园寺修一。 西园寺集团顾问,西园寺皋月。 后面还有几位随员的名字,日文名被转写成西里尔字母,看起来有些别扭。 柳德米拉对日本人并不熟,只知道前几日莫斯科那边有一批人道主义物资的事。她还听说,这些日本人被安排住在卡缅内岛。 ……卡缅内岛吗?那里可不是给普通外国游客住的地方。 她敲完一行,又停下来,把“港口管理方面人士”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。 冬宫的招待会,为什么需要港口的人? 她没有多想。 或者说,她没有资格多想。 这份名单她要抄三份。一份给馆方接待处,一份给警卫协调,一份给翻译办公室。 另有一份手写摘要会送到友好协会分会,那边还要安排车队抵达时间和外宾通道。 她继续往下打。打完之后,把三份文件分别装入信封,标上编号,交到了隔壁。 中午的时候,柳德米拉端着一碗白菜汤坐在角落里。汤里没什么油水,土豆块也小得可怜。 她的同事正抱怨家附近的商店又没有黄油,抱怨到一半,忽然提起今天的招待会。 “你知道那些日本人吧?上周在莫斯科捐了好多东西的那个。” “嗯。” “又是文化交流?” 柳德米拉用勺子搅了一下碗里的汤。 “也许吧。”她说,“不过名单里有港口的人。” 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。 “港口的人也来?” 柳德米拉把名单往旁边挪了一点,像是怕汤汁溅上去。 对面的女人抬头看她。 “冬宫什么时候也管卸货了?” “谁知道呢。”她把勺子放回碗里,“现在什么都缺。连看画的人,可能也顺便看仓库。” 对面的女人笑了一下。 “别乱说。” “我没乱说。”柳德米拉低下头,声音轻了些,“名单上写着呢。” 这句话说完,两人都短暂地沉默了一下。 过了一会儿,柳德米拉才像是为了把刚才那点不安压回去一样,轻声补了一句: “那个日本人,好像不只是来看冬宫的。” 噗。 火种悄然种下,种在了雪地之中。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大概也不会想得到,自己的这一句话最终会演变成什么。 它只是从一张桌子,飘到了另一张桌子。 而另一张桌子旁边,坐着一个来替馆方副主任取文件的年轻人。 他没有插话,只是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拿起自己的帽子和文件夹,离开了办公室。 一个小时后,列宁格勒的另一端,一间旧书店的后屋里,有人听到了这句话的第二个版本。 “日本人要去冬宫。” 屋子不大,灯泡昏黄。除了墙边堆着的几摞历史书之外,就只有角落里摆着的一幅圣像了。 圣象旁没有点蜡烛,只有一小块黑面包摆在前面。 十来个年轻人围在桌边。 他们有的穿黑色大衣,有的穿旧军靴,有的看起来像学生,有的像从工厂或码头边过来的闲散青年。 他们不属于什么严密组织,平时聚在一起,读点旧书,写些传单。 骂自由派,也骂那些把苏联说成“落后”的外国人。 有人把刚听来的消息说完。 “索布恰克也在。” 桌边一个瘦削的青年抬起头。 “索布恰克当然在,那个人现在什么都想插一手。” “还有那个丘拜斯。” “他是谁?” “搞经济改革的。” 几个人发出不屑的笑。 “改革。”有人把烟头按在铁盒里,“他们除了改革,还会说什么?” 角落里的青年一直没说话,直到有人补了一句: “听说,港口的人也会去。” 屋里安静了一下。 “港口?” 那个青年终于站了起来。 “冬宫里谈港口?” “只是听说。” “听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眼睛冷下来,“他们每次卖东西之前,都是从‘听说’开始的。” 有人皱眉。 “你说话小心点。” “我为什么要小心?”青年指了指窗外,“德国人来了,法国人来了,现在日本人也来了。昨天说文化交流,今天说港口。再过几天,是不是连彼得大帝给俄罗斯开的窗,都要贴上外文标价?” 第(1/3)页